那声代表“放弃防御”的暗码敲击声极轻,连玄铁材质的共振都没能带起一丝。

但跪在积水边缘的幽若微听懂了。

她握着残破纸伞伞柄的双手停顿了半息。这半息里,她看了一眼深陷入椅背、双目半阖的李长生,又看了一眼舱壁外那如沸腾沥青般浓稠的毒液。一旦彻底放开防线,深海的高压和腐蚀性毒素会在瞬间把凡人的血肉绞成白骨。

但她没有问为什么,也没有丝毫犹豫。

她将手腕向外翻转,原本死死贴住伞骨接缝的掌心撤开了半寸。

包裹着巨鲸的那层怨念保护膜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。

嗤——

高压毒水瞬间顺着玄铁舱壁的缝隙挤了进来。这不是普通的水,而是带着恐怖物理质量的深渊毒液。第一股水流像高压水刀一样切开了中枢舱底部的防渗透层,暗红色的积水在接触到毒液的瞬间,直接被气化成惨白的毒雾。

舱内的气压骤然拔高。

空气变得像生铁一样沉重。角落里,左丘狱仅剩的半边身体被气压死死按进积水里,断口处分泌的黑色粘液被压得倒灌回伤口,痛得他仅剩的牙齿几乎咬碎。

但他没有管自己的伤势,那只布满血丝的独眼猛地死盯向操作台上方。

毒水没过了李长生的脚踝。

玄铁座椅的支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锈、剥落。

幽若微半透明的魂体在极压下剧烈闪烁。她知道这水不能全放进来。为了精准控制入舱的毒素量,她悄无声息地调转了一缕极阴之气,直接刺入自己的灵体深处。

一截暗青色的本源魂丝被她生生抽了出来。

没有惨叫,甚至连呼吸都没乱。她死咬着下唇,将那截带着自身灵魂撕裂剧痛的魂丝,一点点填补进纸伞发黄伞面的隐性裂纹里。残破的纸伞像是一张勉强糊住的滤网,将外围九成的致命高压死死挡住,只放任那一成的毒水在舱内蔓延。

这种强行撕裂自身填补阵眼的举动,带来了双倍的反噬。幽若微的肩胛骨处开始溃散出黑色的烟气,但她依旧维持着跪坐的姿态,将所有的颤抖压抑在裙摆之下。

水流的刺耳声掩盖了一切动静。

操作台底部的阴影中,左丘狱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
他察觉到了水压的变化。这艘千疮百孔的破船正在被深渊一点点吞噬。但他没有启动备用的排水法阵,甚至连最基础的封堵指令都没有下达。

那根连接在断口处的红色神经触须,顺着操作台底部的缝隙,像一条蚯蚓般慢慢游向了巨鲸外层鳃部的控制节点。

左丘狱的指尖微微用力。

咔嗒。

一个微小的物理拨片被强行挑开。巨鲸左侧的过滤网被暗中放宽了三寸。

更浓稠、颜色深如墨汁的深水毒液,顺着放宽的通道,直接倒灌进了中枢舱的顶部排气孔。

毒液像一场黑色的暴雨,直接淋在了李长生的身上。

左丘狱把整张脸贴在腥臭的水面上,独眼死死地盯着上方的李长生,连呼吸都停滞了。他在等,等那个能随手剥夺巨鲸权限的怪物,用高维的手段驱逐这些物理毒素。

然而,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
李长生靠在中枢椅上,主动撤去了体内仅存的一丝灵力流转。

黑色的毒液落在他的肩膀上,粗布衣料瞬间化为飞灰。紧接着,毒素接触到了他苍白病态的皮肤。

嗤嗤的腐蚀声在这死寂的舱室内被无限放大。

皮肉起泡、溃烂,猩红的肌肉纤维直接暴露在充满毒气的高压空气中。那种真实血肉被强酸溶解的剧痛,顺着密集的神经末梢疯狂冲刷着他的脑海。

李长生的身体控制不住地痉挛起来。

他的双手死死抠住座椅扶手,指甲因为用力过度而崩裂,指尖渗出的鲜血很快被周围的毒水稀释。他的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破败的喘息,每一次呼吸,都有细微的黑血从鼻腔和眼角溢出。

那是肺泡在极压下破裂的生理体征。

纯粹的肉体凡胎,在没有灵力加持的情况下,根本无法抵御这等环境的摧残。

看着李长生溃烂的肩膀和失控颤抖的肌肉,左丘狱眼底的惊惧开始一点点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隐秘的狂热。

“终究只是一只披着高维外衣的下界蝼蚁……”

但他依旧没有彻底放松。常年在深渊边缘摸爬滚打的本能告诉他,越是看着快死的东西,越容易在最后关头咬断你的脖子。

左丘狱那根搭在阵纹上的触须再次滑动。

控制台上的显影阵法突然闪过一抹暗红的光晕。紧接着,一段段深渊祭品被活剥的残影幻象,毫无预兆地投射在中枢舱的半空中。

幻象中没有声音,只有无数扭曲的祭祀触手,将一个个活生生的躯体强行撕开皮囊。那种夹杂着古神精神污染的视觉冲击,像一根根生锈的冰锥,直刺在场两人的识海。

幽若微闭上眼睛,低垂着头,任由幻象的光影从她半透明的魂体上穿过。

李长生却没有闭眼。

他被迫直视着那些血淋淋的残影,瞳孔在毒气的侵蚀下已经失去了焦距。面对这种极具攻击性的精神试探,他的识海没有任何防御性的反弹,只是任由那股污染冲刷着大脑。

他的头慢慢偏向一侧,呼吸越来越弱,眼神涣散得像一具真正的死尸,唯有胸口还在进行着极其微弱的起伏。

试探结束。

左丘狱眼底的狂热彻底变成了轻蔑。

肉体崩溃,神识迟钝,这具躯壳已经被深渊的环境逼到了濒死的临界点,连最基本的精神污染都无法屏蔽。

左丘狱冷笑一声,终于将那根紧绷的神经触须从试探阵纹上撤了下来。他不再去管李长生死活,而是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如何加固中枢防线、阻挡水压彻底压垮巨鲸上。

他彻底放松了对李长生神识死角的监控。

也就是在这一瞬。

瘫坐在椅子上、皮肉溃烂的李长生,那双失去焦距的瞳孔深处,突然像冰渊般凝结出一抹森寒的冷霜。

他所有的虚弱、崩溃、甚至是承受幻象时的神识涣散,都只是一场以真实血肉为代价的苦肉计。

疼痛是真的,溃烂是真的。

但那股潜藏在乱码之下的窃天体算力,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、凝练。

没有了左丘狱死死盯着的阵纹枷锁,李长生将右眼视野中疯狂流转的代码,悄无声息地揉碎。

它们伪装成毒水倒灌带来的无意义物理冗余数据,顺着座椅下方生锈的管线,极其缓慢地向外渗透。绕过被左丘狱严防死守的主通道,顺着毒水腐蚀出的裂隙,一点点摸向了巨鲸底层神经网的最外层节点。

近了。

窃天体的算力就像一根肉眼无法捕捉的细针,悬在了那个隐藏在烂肉与机械交界处的阵纹节点上。

李长生忍着右肩肌肉溶解的剧痛,毫不犹豫地将算力刺了进去。

嗡——

没有代码碰撞的反馈,没有逻辑锁的阻拦。

在算力触及神经网表层的刹那,李长生的脑海中,突然感受到了一股极其庞大、黏稠、且完全不符合任何阵法逻辑的恐怖排斥力。

那不是死物,而是某种极其痛苦的活物,在深海极压下发出的一声无声哀鸣。